2008年1月7日 星期一

樂生院民陳再添口述歷史(十三)


十三


很多人的看法說,我們要自己蓋一棟房子,要住一間高樓大廈要費多少精神賺錢才有自己的房子,你們是痲瘋病人,高樓大廈給你們住,你們還在挑剔什麼?因為他們沒有瞭解我們腳手不好,對我們有很大的不便。人家日本人、韓國人、法國人來樂生院都說我們醫院也是平的,因為出來就能夠接觸大地,能接觸自然的空氣和陽光,微風那樣微微吹,有多舒服?我們只要住的地方太陽不曬到屁股,下雨不被淋到這樣就好。

過去外面的人士,他們會想樂生是一個痲瘋醫院,應該像是一棟大樓,大家都乖乖在那裡面,都住在一樣的病房裡過自己的生活。但踏進來看,哇痲瘋院怎麼那麼大片,這都是社區型的啊,所以他們來這的時候第一句話就說,喔你們這裡很好。第二句話就說,你們這裡空氣很好。

搬到新大樓去,有的病人是乖乖牌,我就吃政府的飯,政府叫我怎樣我就怎樣,就是這樣搬去的,不是出自他們願意。今天大樓建好不是讓病人自己決定要不要搬,而是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叫病人搬。爲了讓我們搬離開這裡,院長跟他的團隊,不擇手段地找親人及社工來說服我們,這是何苦呢?一個一個來鼓勵,一個一個來給你疲勞的轟炸,今天說不搬明天又來,明天不說不搬後天又來,好啦搬搬搬搬,不是大家都百分之百願意搬去,這是心理影響才搬去的。很多無奈就是了。所以有許多人很想念舊樂生院這個地方,新大樓的人到舊院區來,問他們,你們住得怎麼樣,還好啦,不賴啦。不好也要說好。

舊的房屋免不了會有壞的、需要維修的一面,但是院方不幫你維修啊,他們說既然你住的地方有漏雨啦,有什麼地方損壞啦,不能住的話大樓已經蓋好了,你們就搬過去吧。雖然許多人對舊院區也有留戀,但是院方的策略就是故意不給你維修,說大樓那邊有多好有多好,那麼這些人呢非搬不可,所以有的人是因為這樣搬過去的。

而那些重病的人是出於無奈,像其中一個日本時代就來樂生,住在重病房的阿伯,當我到病房去跟他聊天的時候,他很贊成這個地方要給它留下來,他說,如果院方要把我搬,我絕對不搬,我要死在這個地方,我要磕頭。可是他沒有這個勇氣,因為院方把醫療都已經撤離到新大樓,他也無奈,非跟著走不可。

我感覺那些搬去大樓的人,對他們來說也是很可憐啦,為什麼?在這個地方已經五十幾年,充滿著感情,我所說的一草一木、一磚一瓦,甚至路上的一顆小石頭對我們這些病人來說,都充滿著很多很多的感情。大樓雖然蓋好了是有新的一面,有吸引人的一面,但是你不能說一下子把大家從這個充滿幾十年感情的舊樂生院搬走,還千方百計地要把大家騙下來。

但是大家都在這裡相處幾十年,你既然因為出於無奈搬過去了,舊院區這些沒有搬過去的人,一定會來祝福你們,讓你們搬到新院區的時候能夠住得舒服住得舒適,只要能住得健康,只要能住得快樂,只要能住得平安,這也是我們所期待的。

我們也不能說,搬過去房屋是好是壞,由你住的人去感覺啦。你若說感覺就像五星級的總統套房,你滿意那就好了。但是舊院區的人不搬你也不能怪罪,說你們舊院區的人不搬來影響到什麼什麼,這樣就不對了,因為舊院區的人認為舊院區同樣也有留戀的一面,大家都充滿著感情。人說金窩銀窩,不比自己的狗窩,雖然房子不一定好,但是我們住在這邊生活點滴已經習慣下來,總是讓我們有這個選擇的權利啊!我們也不是住在舊院區都來要求什麼,只要能夠在這個舊院區裡「在地老化」,需要維修的地方來維修。不能說捷運來了,院方說我們就要跟著走不可,說不定你們的政策不一定是對的。難道這樣,我們的政府和我們的院方做不到?一定要逼這些舊院區的人非到大樓不可?

比方說有許多人到城市裡,有成就,他要家鄉的老人家,阿公阿媽或著老爸老媽到城市裡來享福。這些老人家會不會同意?也許不見得吧。因為他們在鄉下,雖然住的是平房,也老舊了,但比城市的高樓大廈來得舒服來得快樂。所以這些當兒女的人也會體諒到老人家他們的需要啊,也不敢來強迫他們,你們非跟著我住這個大樓不可,我要給你們享受你們不要,然後來怪罪你們,應該不會吧。你一定要逼著他來跟你住在一起,住在這個高樓大廈,什麼叫做享受,也許是受罪。

幾十年前,這些人規範、設定我們在這裡,現在又要把我們規範、設定在某個地方,你們非住下來不可,我們這些病人一生當中由這些人來擺佈,叫我們往東就要往東,叫我們往西就要往西。哪裡有這麼不講理的政府跟官員。雖然我們是弱勢者,我們也有選擇的自由啊。將我們這些弱勢者中的弱勢者,當作代罪羔羊,才能夠達到他們最終的目的。我也不求要吃好,要穿好,要住那高樓大廈。我只要求那山頂上的舊厝,不要下雨漏水,這樣我心滿意足,就很滿意了,但連這樣都不行。我的想法就是這樣。

所以今天台灣人民大家要來看樂生院的這齣戲,甚至國外也有很多關心樂生的人士也在看這齣戲,要怎樣落幕就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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