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1月7日 星期一
樂生院民陳再添口述歷史(三)
三
從十一歲開始發病,在十二歲十三歲都是一樣有斑紋。斑紋開始並沒有那麼多,那慢慢地就會蔓延,大腿啦,臉啦,手臂什麼都來。但是那時候腳手都是好的,還是一樣蹦蹦跳跳,你把那個腳啦腿啊手啊,穿那個長袖,穿長褲子,沒有人看得出來。在主日學裡面,本來沒有人知道我這個痲瘋病的孩子,當大夫給我檢查之後,後面這個慘的事情完全來了。大夫給有去看病的人講,某某人的孩子已經患了這個痲瘋病。那麼一傳十,十傳百,全村的人都知道,某某人的孩子得痲瘋病了。我的這些玩伴喔他們也不懂事啊,經過家長告訴他們,你們以後不要跟某某人玩在一起,如果你們跟他玩在一起,會給他毒到。現在叫傳染,我們過去傳染叫做「毒到」。有的家長看到他的孩子跟我玩,就跟他的孩子說:「啊你還不回來?」意思就是不能直接講:「你不可以跟他玩」,或是總是用一種婉轉的方式,還不趕快回來吃飯,還不趕快回來洗澡,把跟我玩耍的孩子叫開。
教會的孩子,那些主日學的同學知道了,左鄰右舍的孩子也知道了,但是學校的那些人,反正我已經沒有到學校去上課了,就沒有受到影響,但最嚴重的就是左鄰右舍的孩子不跟我玩了。主日學去的時候,他們也用一種另眼來看待你。我參加禮拜堂的主日學,孩子上完課大家就走掉了,但是唯有我一個參加成人的崇拜,但在成人的崇拜當中,教會裡面有很多人參加,但是一張長的椅子啊,唯有我一個人坐一張椅子,誰都不敢來跟我坐。因為我很敏感,雖然我是鄉下的孩子,可是我腦子很早熟,所以比較會觀前顧後,我都會看看人家的動作,可是他們對待我是這個樣子。所以我看到這個樣子的時候,以後就不去參加作禮拜。但是牧師跟牧師娘會來看我,可是來看我的時候還是照樣保持一個距離,所以我看了很難過,一個懂事的十三四歲的孩子看到這種歧視和排斥和保持距離,我真的很難過,也是很氣憤,我就告訴媽,以後叫他們不要再來找,不要再來看。所以慢慢地,從那個時候看到左鄰右舍的孩子在玩捉迷藏啦,或是玩彈珠,我心裡很喜歡跟他們玩在一起,但當你要去跟他們玩的時候,他們會用那個眼神看著你,用一種動作來逃避,來躲開。十來歲的時候小孩子是最活潑的時候啊,可是他們離開我,看在我的眼裡,所以從那個時候我的童年時期就開始慢慢地孤獨起來。
有一次,那時候我手都好好的只有皮膚有問題而已,我媽媽在廚房裡面缺少一樣東西,叫我去菜市場買東西。在人群的中間,有一個歐巴桑帶一個差不多四五歲的孩子,那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,走到我的身邊來而已,那個作媽媽的用一個動作將這個孩子拉開,那個動作,讓我心裡感到痛。那時我菜都沒買,看到那個情景用跑的,用跑的自己一個人就回家了。我媽媽說你菜買回來了沒有,我自己楞在那邊。啊媽媽問說是怎樣,說不上來,無語問蒼天。又有一天的時候,有一家修理車的店旁邊有一棵榕樹,啊榕樹周圍給它圍起來,給人可以在那邊坐。如果有人在那坐我就不敢去坐,結果只有我一個人,想說都沒人我自己去坐,那個老闆出來看我坐在那裡而已,那個動作,就是要給我趕開,雖然已經經過五六十年,但對我來說還是忘不掉。那時候他給我趕的時候,我沒有用跑的,我拖著很沈重的腳步慢慢慢慢地走。他就是認為,你一個苔疙孩子,過去都叫做所謂的苔疙小孩,在那裡坐是要做什麼,就知道說「走走走走」。一隻狗走到店前面時,也許還不會用這種動作來給你趕,可是我比一隻狗都還不如。所以若是說到這傷心的事情,在心裡面實在是永遠沒有辦法磨滅。
其中最嚴重的就是我住的附近,有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子,她要回家的時候,那時我沒有事情就坐在後門門檻那個地方,她看到我,就特別用一種怕怕的動作來對我,我也看在眼裡。我坐在那邊,已經有一個距離,她就用一個動作來好像閃一個大圈圈,這個動作一直記在我的心裡。那個時候真的很生氣,但是生氣有什麼用。我十六歲到樂生來,但是當我到這裡來沒有幾年,也就是我二十來歲的時候,她隨後也跟著到這裡來。當我看到她的時候,我第一句話到現在我還記得。我說,啊妳也來了。我心想說不是光我阿添到樂生院來,不是光我阿添患了這種病,孩子的時候妳那種怕我的心不曉得妳還記不記得。可是我只有對她說這麼一句,妳也同樣來了。她就說,是的。可能她也是很清楚啦,都已經懂事了十來歲嘛,那一種怕怕。所以台灣人就是說一句話「吃還沒拉,死還沒臭」,要發生的東西未來要怎麼變化要怎麼演變妳不清楚。吃還沒拉啦,妳不知道拉肚子這個難過的一面。死還沒臭,就是等妳死了還能蓋棺論定。妳這時在怕人,啊等妳遇到這個病時妳要怎麼辦?
孤獨就是台灣人所說「關門厝裡坐」,就把門關起來在屋子裡,還好我家裡的人都不怕我。但是我在這個孤獨的當中呢,我去釣魚,去釣那個小的田蛙,田蛙釣回來就自己給牠殺一殺,啊裡面那些腸肚拿出來,自己燒,蠻好吃的,那個田蛙很好吃。這個釣田蛙釣回來,還要挨我媽媽的打,她說,你身上有病的人我叫你不要到太陽之下去曬太陽,啊你看曬回來臉都是紅咚咚的。我媽媽沒有辦法約束我這麼一個蹦蹦跳跳活潑的孩子,唯一的辦法,不是罵就是打,她就是約束你以後不能再到外面去。但是我看到媽媽到田裡去工作的時候,我又偷偷地溜出去,但是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,我就趕快回來。
同時在那個時候呢,我在家裡學的就是,寫大字,用那個墨水寫「禮義廉恥,信義和平」,所以我現在寫毛筆,雖然手壞但是寫得還好啦。一方面我很好學,所以雖然我國小沒有畢業,我的姊姊千方百計就利用關係喔,去幫我申請一張國小畢業證書,等到我病好的時候還要讓我去考初中,過去都是要考的,可是那個已經沒有用了。那一方面呢去讀那個私塾,但是我們讀的不是那個三字經,「人之初性本善」那種,我讀的是「千金譜」,不到一個禮拜全本我都把它讀完,讀完的時候就背在腦筋裡,十來歲的記憶力很好啊!現在我還可以秀一段:「字是隨身寶,財是國家珍,一字值千金,千金難買聖賢心。隸首作算用苦心,倉頡制字值千金。勸人讀書著認字,看得來寫得去,十二月尾是年兜,家家戶戶都放炮,娶新娘,正是年暝兜…」這都在千金譜裡面,現在沒辦法背整本,現在是一段一段而已,過去從頭念到尾,可是裡面一個字我都不懂,這叫做念冊歌。有私塾的老師教啊,他念「字是隨身寶」,我們就跟著「字是隨身寶」,但是「字」是什麼叫做「字」,我也不懂啊,所以老師把紙挖一個洞,啊在書本裡放一個字,這個是什麼字,我不懂。
我是一個比較活潑的孩子,過去那個農業的時代,因為你燒的都是稻草,不然就是甘蔗葉,用這些來燒飯用的。我顧念到家庭需要這個,所以有時候我沒有事情的時候就拿著畚箕,沿路到路旁去撿那個甘蔗皮,一路去把畚箕撿滿,就在那個庭院、門庭曬乾,曬乾就來煮飯。那個甘蔗皮燒飯特別好吃。還有過去沒有自來水嘛,就用一個水缸放在廚房那邊,很大的水缸,所以我就經常去看這個水缸已經快沒有水了,就用兩個小桶子到古井,從井水拿起水來,啊放在桶子就挑回來,天天就把這個水缸的水添滿滿的。就閒來沒事啊,就這樣做。我家的門口有差不多一塊六釐的菜田,種菜的菜田,有的種地瓜,有個種菜,有的種甘蔗。那塊地的邊邊有一條水溝,我就把那個水溝下游的地方把它塞起來,啊然後就會集集集,集很多水。我去看這個水已經集了不少,我就用一種器具,把水往上灌溉啦。天天就是這樣,不是去撿那個甘蔗,就是在那裡舀水。還有因為過去農業社會有人養牛,馬路上到處都是牛糞,我就挑著兩個畚箕,一路上一路看,看到馬路上有牛糞的時候,我就把它放在畚箕裡面,把它帶回來。雖然那個時候我們不清楚那個叫做有機肥,就把它挑回來,把它放在糞堆裡面,來作一種肥料。挑回來的時候我媽媽爸爸看到很高興,那個牛糞,有機肥是很有肥的,當那個地瓜啦要施肥的時候,我爸爸就把地瓜的邊邊把它挖開,用糞堆裡的那些已經經過攪過的糞來放在地瓜的邊邊,然後土再把它掩蓋起來。這是我蹦蹦跳跳比較活潑的一面,也不會閒下來的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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